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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秀:我在北京干家政,家住城边费家村
 
摘要:家政工这个行业,使一部分城市家庭可以和女性得以从繁杂的照料工作中得以抽身,同时也让一部分生活在农村的女性得以进入城市,依靠自己勤劳的双手融入城市生活,也为这座城市的正常运转贡献了自己的力量。本文记录了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家政工大姐王大秀在北京的喜乐与哀愁。

家政工这个行业,使一部分城市家庭可以和女性得以从繁杂的照料工作中得以抽身,同时也让一部分生活在农村的女性得以进入城市,依靠自己勤劳的双手融入城市生活,也为这座城市的正常运转贡献了自己的力量。本文记录了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家政工大姐王大秀在北京的喜乐与哀愁。

 

中国商务部2015年家政服务行业发展报告表明,2013年家政服务从业人数是1800万,2014年攀升到2034万。2012年中国家庭服务业协会统计表明从业人数更多,2011年就已经达到2477万。

 

据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佟新研究报告中估算,除了服务于家庭的家政工,再加上在医院服务的护工和以亲属关系或老乡关系从事有酬家庭服务的劳动者,其从业者应在3500万左右,创造产值上万亿。

 

2015年,全面“二孩”政策的出台和伴随着中国老龄化时代的到来,中国城市家庭对家政工的需求将越来越大,3000多万家政工从业者所面临的生存困境和劳动权益难以得到保障也将更加突显出来,“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国将由谁来照料,这一切都要从关注家政工这个劳动群体开始。(注:资料来源于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

 

王大秀每天早上骑着电动车离开她住的费家村去望京上班,摄影师:周娜

 

搬家,对王大秀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她来北京做家政工11年了,每一年都至少要搬上一次家,房东说走人,她就得赶紧起身找新的落脚地。她不记得搬过多少次家了,这些年,为了找更便宜的住处,她从楼房搬到平房,从地下室搬到城边村,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条件差。

 

今年,大秀从一个照顾老人的雇主家下户。随后转到一家外资化妆品公司做保洁兼做饭,收入也涨到5000块,公司在望京,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风里来雨里去,往返就得两三个小时。她咬了咬牙,四处寻摸更合适的房子,一眼就相中了费家村。

 

原来村里的平房200块一个月,费家村一下子涨了四倍半,王大秀还是觉得合适,至少房子大了,上班路程近了,还有了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终于过上“好日子”,王大秀满心欢喜,把“新家”拾掇得干净整洁,扫地做饭似乎都更有劲了。

 

王大秀的新家在费家村村口大院,天南海北地聚了十几户人家,都来北京打工,有做生意的小夫妻,有带着孩子就近上学的,大多数人则早出晚归,在六公里外的大望京做着各色各样的生计——费家村所在的朝阳区崔各庄乡,与繁华的望京仅一站之隔。

 

每天从早到晚,崔各庄站都是人潮拥挤,周边各个城边村涌来的北漂们总能瞬间把原本宽敞的十五号线地铁通道填满。那像是一条朝着梦想的通道——一头是蚁族们的群居生活地,一头是永不打烊的创业天堂。

 

费家村,只是这一个村子,据村民说就有超过8万人住,而本地人口也就1000出头。这里的自建出租屋冬天阴冷潮湿,夏天酷热难耐,但因价格便宜、生活成本低,离望京又近,成为打工者聚集而居的首选。

 

做家政最怕被人瞧不起

 

王大秀生于1968年,小时候没上过学,她总说因为她是女孩,长得不好看,她爸才不喜欢她,不给她读书。三个哥哥都上过学,她赌气跟着姥姥姓王,又跟着姥爷学了几年私塾,才没有变成她说的“睁眼瞎”。

 

年轻的时候,王大秀和丈夫都在河南老家的工厂工作,上世纪那拨下岗潮的时候,夫妻俩都为国分忧解难,双双下岗。丈夫先出去打工,她在家里一边照顾一双儿女,一边卖菜维持生计。后来两个孩子初中毕业外出打工,她在家里也赚不到什么钱。正好本家一个远房姑姑要去北京,也撺掇她,说来北京一个月可以赚1000多块,王大秀心动了,再一想还能看到天安门,她二话没说,就跟着姑姑来了北京。

 

2006年夏天,刚到北京的王大秀就幸运地在望京找到第一份家政工作,雇主住在望京花园,她两眼一抹黑,拿着中介公司的纸条,一路打听,坐着运通101路公交就找了过去。雇主是个漂亮的老太太,王大秀乐呵呵地做饭洗衣服忙乎了一天,晚上收拾停当,刚放松心神准备休息,开着卧室门打电话的雇主的一句话让她当场眼泪就掉下来了。原来雇主正在和家政公司的人抱怨“怎么找了个长得这么磕碜”(的大姐)。

 

那时候王大秀刚从农村出来,卖菜风吹日晒,又黑又胖。虽然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没想到洗衣做饭也被雇主嫌弃,她伤心地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做完早饭就拿着行李回了家政公司。后来她就不再住家,四处找小时工——自由,干完活走人,也不用看雇主脸色。

 

吃苦受累都不怕,就怕生病有意外

 

做小时工虽然自由,但很难有固定的活儿,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家。连自行车都不会骑的王大秀竟然学会了电动车,每天从住的地方到上班的雇主家往返十几公里。夏天晒得大汗直流,冬天冻得伸不开手指。

 

王大秀来北京没两年,丈夫也从别的城市过来,两人就在城外租个房子安了个家,白天出去打工干活,晚上回来互相有个照应。她也找到一家照顾老人的稳定工作,每天早七点上班晚七点下班,周末还可以休息一天。然而,安稳日子没多久,年初丈夫在工地上干活,不小心从脚架上摔下来,整整在家里躺了大半年,不但不赚钱,还花掉不少医药费。

 

 

 这是王大秀上一个雇主,80多岁的老人,生活不能自理,她除了打扫卫生和做饭,还要给老人洗脸洗脚,喂饭喂药。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帮老人剃剃胡子。摄影师:黄喜悦

 

王大秀今年特别不走运,丈夫的腿刚好,她的脚又被钉子从脚底穿透受伤。因为不能干活,丢掉了干了两年的照顾老人的活儿。连着十一长假,她在家休息了半个月,又经老乡介绍转到望京一家化妆品公司做保洁和做饭,一天十个小时,一个月开5000块钱。

 

工作似乎稳定体面些了,大秀和丈夫也有些年岁了,加上伤病不断,夫妻俩就商量着从城郊搬到离望京近些的费家村,可以省去不少路上的辛苦。他们花900块租了一个套间,里间是大秀和丈夫的住房,外间是在雇主家住家的姐姐周末过来落脚的地方。房里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大秀笑嘻嘻地和姐妹们说,这下再也不用大冬天站屋外炒菜,也不用蹲公厕冻得屁股疼了。

 

过上“好日子”的王大秀干活也很卖力,每天中午给公司几十号人做饭,下午也给公司采购东西,眼看着日子越来越有奔头,又一件不走运的事找上门来。上班不到两个星期,王大秀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回来走到小区的大门,骑着电动车跟着前面的机动车入内,不料前车进去,起落杆突然降下,惊慌失措的大秀担心起落杆砸在脑袋上,抬头看的瞬间就被落下的杆子直接砸到嘴上,当场断掉三颗门牙。

 

按道理这算工伤,可做家政服务这一行的大部分人都没有社保,从私人雇主家转到这家公司,既没给她签合同,也没上保险。虽然公司老板出面支付了一半的医药费,大秀花了一万多块换了三颗牙。但是,一想起受伤那一个多星期躺在床上嘴巴肿得像香肠,疼得开不了口说话,也吃不下饭,王大秀就觉得后怕,她再也不想遭那罪了。

 

这是王大秀新换的假牙模型,摄影师:周娜

 

愤怒的费家村,无奈的王大秀

 

最近北京一把大火烧得不少住在城边村的打工者人心惶惶,每天都在网上和周围朋友议论哪里又不能住了,王大秀的公司老板也在催促员工尽快找到存放货品的仓库,他们位于望京地下室的仓库已经被要求限期搬走了。

 

20171127日,刚帮公司打听寻找仓库王大秀回到家,一身疲惫,又收到通知,要在十天内搬离,逾期断水断电,锁上大门不得入内。丈夫在昌平打工,这些天冷不回家过夜,王大秀急得跳脚,就跑到邻村东辛店的姐妹小陈家求助,打听村里有没有房子出租。

 

东辛店也陆续发出“不能住”的通知,但是小陈家租住的房子属于集体单位,暂时没有要求搬走的消息。只在前些天下达了“取暖季不生火的承诺书”,要求租户签字,一经查处使用小太阳、煤气、电热毯……一律退租。这两天小陈姐妹几个早上七点做饭的时候总有人来敲门查房,她们“做饭跟做贼似的”,房间里冻得像冰窖,可只能夜里偷偷插上电褥子取暖,睡觉都睡得提心吊胆。

 

小陈拿出手机给王大秀看网上传的“不能住视频”,她说也许过两天咱们也会被赶到街上去,拖着行李没地方去。小陈说王大秀年龄大了,大不了回家养老,可是她还有两个女儿要养,实在没有地方住,只能和雇主商量做住家的服务,可是在雇主家那有五个摄影头的房间里,她总是睡不着觉。整个晚上除了讨论和叹气,她们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王大秀骑上她的电动车回到费家村的大院里,她走时聚集在院里讨论的人们已经散去了,漆黑的院子里一片沉寂,从各个小屋窗户上透出清冷、昏黄的灯光。王大秀把电动车推进房间充上电,给丈夫打电话商量搬家的事情。电话还没讲完,屋里突然漆黑一片,断电了,她挂了电话,和其他受到惊吓的人们一起从屋里跑出去,口中喊着没有天理,心里不知所措,很快十几分钟后又来电了,人们陆续回到房间里。

 

这一晚上又断电了几次,王大秀再也没有出去过,她知道所有人和她一样,除了骂几句解解气,根本不会有什么回响。再次停电的时候,各个屋里安静地亮起了手机灯光,手电筒,继续着停电前的话题。谁也没有再提起停电的事情。人们对于苦难的忍耐力远远超过想象。即使明天没有地方睡,可是今天还得吃饭睡觉,一样生活。有了这苦难里练就的韧性,才能抵挡住那些随时崩塌的生活。

 

王大秀在费家村的小屋,摄影师:周娜

 

随后的几天里,费家村陆续有人离开,房东说可以暂缓些天,让大家尽快找房子,王大秀这两天感冒生病,上班早出晚归也见不着院里的人,昨天晚上回来听说都要搬。房东也是外地人,并不想赶人走,可是每天有村委的人来催,院里的人也陆续搬走了,只留下大秀和另外一家人。房东见房子空出来,就收留了从别处转移过来的人,没想到很快就被告发了。129日晚上,大门口又贴出最新通知:1210日必须全部搬走。

 

王大秀顾不上和院里的邻居告别,她只知道年轻小夫妻去城里和其他人合租去了。做买卖的男人先回老家了,女人带着孩子搬到附近小区的合租房,分担每月4800块房租,凑合着等孩子放假回老家再做打算。那些再没办法的都搬到15号线终点站俸伯了,进城上班的路更加艰难。

 

王大秀也为了房子的事情跑断了腿,可是哪里会有合适的房子?城里的房子又贵又小,根本住不起。她也去看过不少房子,14号线终点的善各庄地铁站有合租单间,1100块一个月,屋里除了一张床就够转身的空间,房东说你拎着铺盖卷儿过来吧。

 

大秀打量着就犯难,她这些年也攒下不少东西不舍得扔,做饭的家伙事也不知道搁哪,电动车又推不上楼充不了电。她也随着老乡去顺义看过房子,上班光单程就是13公里,电动车的电量只够骑进城、回不了家。

 

晚上,王大秀照例回到费家村,小陈发微信给她,说今天看到好多人聚集在费家村村委会门前反对驱赶外地人,带头的人被抓走了,她觉得很伤心,又无能为力。小陈说这是历史的倒退,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们难道不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吗?刚进屋的大秀还没有来得及回消息,村里又有人来催她搬家,大秀陪着笑说今晚没地方待、先让我睡一觉。她不知道新的房子在哪,她明天在哪?倒头睡下去,她多希望睡醒的时候,这个世界能正过来,在梦里,她总看见一切都是反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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