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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迷你裙到裤装婚纱|一段伟大而隐匿的审美反抗史
 
摘要:强调或淡化服饰中的性别差异与不同时期的女性解放思潮共同起落,只要是出于女性自身意愿的选择,那么毫无疑问都代表着一场革命。

 

从某种意义上讲,眼下选择在婚礼上身着裤装婚纱与在1980年于北京街头穿着迷你裙漫步具有同样的革命性意义。

也即是,面临着重重压力与被指责的风险。


Carolina Herrera 2017春季系列婚纱,图片资料来自网络

我们拥有选择服饰的自由,这或许仍然是一个伪命题。

是什么让你从衣柜里拿出今天穿的这件衣服?

时尚app的指导?

对心仪明星装束的模仿?

父母对天冷加衣的告诫?

场合的变化?

从小形成的审美?



除了满足身体御寒散热的需要外,帮你选择这件衣服的,还有整个社会。

长裤、短裤、吊带衫、迷你裙、海魂衫,要知道,每一件衣服在轻轻巧巧被摆进你的衣柜前都曾走过漫长的路途。

 

“你套在我身上的,就是我不想要的”

 

192910月,北平大学一名教授与协和医院一名职员的结婚照在《妇女杂志》上刊出,新娘头戴白色头纱,手捧鲜花,身着旗袍。白纱与捧花,成为当时城市婚礼的新娘装标配。与此同时,在关于山东济南的一处记载中写到,“什么自由恋爱、文明结婚,在那偌大的济南府里,竟轻易见不着一次”,是时乡村中的婚礼装扮仍以“凤冠霞帔”为先。

 

民国时期《妇女杂志》发表的城市婚服照片,图片资料来自《从民国时期的<妇女杂志>看中国近代婚礼服的变迁》

婚服只是一个投射,不需要考察太大的时间跨度,这一时期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以爆裂之姿在各个领域交火,而女性服饰的分野,清晰地划出了文化影响的分界线。

西式色彩与装束展现对婚姻截然不同的期待,旗袍则展现身体。当女性的身体被视为男性欲望的客体时,绝不被允许公开展现,倘若展现出了分毫便被视为失德,因此婚服可以繁复可以华丽可以贵重,唯独不可以裸露。

西化的穿着代表着一次反叛与割裂,同时也为女性的生活提供了更多便利。若不巧你有机会观察一下这时期女装袖子的长度变化,大约就可辨别一二。臀腿部还是一级禁忌的时期,在袖子和衣领上的小小变化已经把女人们未说出口的申诉微微彰显出一点了——要走出门去,要成为社会正视的一员,要看到自己的存在。

 

民国时期广告中的女性,可以观察到袖子的样式已经非常现代了,图片资料来自网络

对女性身体线条的展示在不同时期被赋予过不同意义,与此类似,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中国,展示身体线条是一种小布尔乔亚毒药,将个人欲望放置在公共视野下毫无疑问应当被禁止与唾弃,但每当这样的时代来临,被迫封闭的女性对展示自我的渴望反而会到达一个新的高峰。

当然裸露面积与女性解放水平之间其实并没有必然逻辑关系,强调或淡化服饰中的性别差异与不同时期的女性解放思潮共同起落,只要是出于女性自身意愿的选择,那么毫无疑问都代表着一场革命。

 

或许你对香奈儿的小黑裙有些印象,又或许你对乔治桑的裤子有些印象。

 

是时身着小黑裙的女性,图片资料来自网络

当繁复的花样、褶皱、绣花、蕾丝布满华丽的布料,将身体紧密包裹起来时,无需赘言,简约中性风已经在可以想见的未来整装待发了。

192611vogue杂志初次释出的小黑裙概念图完全放弃了收紧的腰身和繁复的装饰,更重要的是,她所使用的颜色是当时不被喜爱的黑色。通体简洁和谐,便于行动。在简约风大肆狂卷的今天,恐怕有些无法想象日日需要穿着类似今日礼服裙般服饰的日子。


 

当然香奈儿小姐由于对膝盖可爱的偏见(“膝盖是人身体上最丑陋的部分,绝不能露出来!”)而对迷你裙不屑一顾,但毫无疑问小黑裙与迷你裙在当时都是女性所获得的战衣。

被称作“穿裤子的女人”的乔治桑(仿佛裤子和女人两个词摆在一起能引发核爆似的),因穿裤子上街而被捕的玛琳·黛德丽,两条裤筒是哪里触动了男人们脆弱的神经?当时的男人们通过对裤子的独占确认自己的尊严,而女人们通过对裤子的”使用”争夺生存空间。

 

 

乔治·桑(George Sand1804-1876),法国作家,代表作《魔沼》《康素爱萝》


 

乔治·桑的情人之一,法国诗人缪塞(Alfred de Musset1810-1857)笔下身着裤装的乔治桑

 


玛琳·黛德丽(Marlene Dietrich,1901-1992
),德裔美国演员兼歌手,生活中也喜爱身着当时被认为男性专利的西服裤装


女性的叛逆就这样穿行在一针一线当中。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自己被凝视着,也为身处这样的凝视下而感到恐惧,“合乎规矩”的衣服可以成为权威提供给恐惧者的庇护所。而那些开始思考起自身命运的女性,总是从扯开几道扣子开始。

她们自己决定如何遮盖,如何显露,女性从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获得自己。

 

“时尚是艺术,男人是艺术家”,而女人“只要乖乖穿上衣服就好了”?

 

腰身、裤子与东西方其他许多服装样式或配饰一起,共同体现了社会文化对女性身体的诠释,而当女性不被允许参与到这种诠释当中时,诠释就异化为规训。

当然,今时今日,社会通过服饰对女人的规训已然隐秘了起来,将一些样式与特定的符号相连接是一种老套却有用的手法。

例如超短裙与“不端庄”的隐形对应,西装裤与“职场女强人”的隐形对应,而“职场女强人”又被与“强势”“不近人情”等消极形容相对应,如此形成了环环相扣的重重链条。



这个世界已经经历了数次自我解放,然而大约会有一部分女性惊异地意识到,仍旧有人死盯着夏娃一边觊觎着一边咒骂她为何要拿着那个苹果。

时尚是由女人主宰的吗?恰恰是在这个看似为女人而生的行业,女人最初的地位仅仅是被摆弄的客体,法国设计师雅克法特说道“女人只要乖乖穿上衣服就好了”“时尚是艺术,男人是艺术家”。 “没有紧身胸衣,就没有时尚二字”,迪奥先生如此说道,这句话听起来和“女人穿裤子,还能叫女人吗?”并没有什么区别。

也正是由于女性对男性这样迷之自信的反感,使得19世纪四十年代的大裙摆小细腰的“new look”风潮如昙花一现。因此,女性时装设计师开始进入产业,是女性与男性塑造出的“女性美”斗争的又一个重要节点。

2017年,女性设计师已经占据时尚产业的四成,这是一个仍会让我们持续思考行业中的性别歧视的数据(来源,BOF2017产业调查)。但无疑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成就,感谢最初勇敢进入这个为男性所主导行业的女设计师们,她们为二分之一个世界剪裁出了自己的衣服。

 

法国时装设计师 克里斯汀·迪奥(Christian Dior1905-1957)所引领的New look风潮中的一款时装

毕竟,当女人连所穿的衣服都要被他人所定义时,谁会承认女人也拥有着与她们的“支配者”同等水平的思考能力呢?当女性被社会审美选育时,诞生于此的服装也只是选育成果的展示柜而已。

 

挣脱“被塑造的审美”

 

我曾经因为“糟糕的服装品味”(或称“看起来不像个女人的服装品味”)遇到过几次“改造”,这些“改造”里通常都会包括不同颜色的口红、修饰身形的裙子与一次发型修整。改造者的方向几乎是一致的,对方希望让我看起来更“女人”,希望这个词里可以塞进一打儿形容词,诸如现代、时尚、优雅等等。



裤装婚纱在国际时装周上已经不再新鲜,但出现在大众盘点中通常都会被冠上“前卫”的标签。“前卫”代表着领先于大众文化,代表着大多数人还未准备好接受,也代表了它的出现将伴随着不全是善意的窃窃私语。“婚纱”承载了显著的象征意义,因此更为一连串的形容词所裹挟。

生活在社会文化的浸染中,我们很难发觉自己哪部分的审美是被塑造而来,“我的审美不是我的”尤其难以被证伪。社会对女性的穿着有所期待,特定样式与恶意标签之间的联系从未减少,符合社会期待的穿着会获得“奖赏”——大众所给予的“善意”,作为群居动物的人类渴望这种来自群体的认同作为顺利生存的保障,这让人难以拒绝。


 

令人讶异的是,许多身处锁链中的女性也自愿承担起了维护甚至支撑这一系统的任务。群体的聚合是有机且流动的,“默认的”与“适合的”会因时间的流速与社会的发展不对等而产生落差,作为群体中的一员,近乎麻木得顺流而下才应当被视作一种背叛。

消费主义在此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应当明白,消费主体的真实意愿与消费行为背后的真正驱动力并不是时刻统一的,因此当女性没有获得完全经济独立时,就算账户里塞得满满当当,恐怕也仍旧无法进行自由的选择。

无论是“优雅”“淑女”“性感¯” “中性”还是”朋克”,应当记住没有一个标签代表着所谓的正确。当面对某件衣服时你需要说服自己费力穿上时,那么这件衣服就已经丧失了存在的意义。

至少在服饰上,没有人应当被迫面对对某种偏好的指责。


 

作者| 二吉,编辑| 酸小辣,窦士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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